讨论大模型说的词有没有意义时,一种直觉是意义装在脑袋里,只要模型内部的心理状态或激活模式相同,它说出口的词意思就相同。普特南在1973年的论文《意义的意义》里用一个思想实验正面拆掉这个直觉,他设想宇宙里有一颗和地球一模一样的孪生地球,那里的液体外观、触感、用法都和水完全一样,化学成分却是XYZ而不是H2O,地球人和孪生地球人各自的奥斯卡在说出水这个词时,内部心理状态分毫不差,指称的却是两种不同物质。这个结论被压缩成一句话,意义不在头脑之中。把这套论证搬过来,能看清大模型指称世界的方式和人类差在哪里。

孪生地球实验到底改变了什么?

实验里的两个奥斯卡生活细节被设计得尽量相同,吃同样的食物,有同样的记忆,说同样的语言,他们关于水的信念在微观发现之前也完全一致,都以为那是一种清澈解渴、用于饮用和灌溉的液体。差异只在化学成分,这个差异在1750年化学诞生之前谁都不知道。普特南追问,如果两个人头脑里的一切都相同,说出的水却指向两种物质,那么意义还能等同于头脑状态吗?答案是不能,至少不能全部等同。指称的一部分落在外部世界,落在液体本身,也落在语言共同体的分工网络里。他据此提出语言劳动分工,普通说话者依靠专家完成水这类自然种类词的精确指称,普通人不需要自己掌握分子结构,社会网络替他把词钉在世界上。

自然种类词凭什么被外部世界钉住?

普特南把水、金、柠檬这类词称为自然种类词,主张它们像专名一样通过最初的实指动作固定下来,后续使用者顺着历史因果链条沿用,而不是靠头脑里的描述定义。也就是说,水这个词的外延不是由我们心里一串性质清单决定的,就算未来发现某样东西看起来像水其实不是,最初那个被命名的样本才是锚点。这个框架和后来克里普克在《命名与必然性》里的因果指称理论互相支撑,两人共同反对把名称等同于一组摹状词的传统方案。对理解机器而言,关键区别在于人背后有世界接触和专家分工,模型的词主要从文本里学来,它的水没有被真实液体碰过,锚点链条从一开始就缺了最底层的一环,这也是它指称悬空的症结所在。

大模型的词有没有自己的外部锚点?

按外在主义的层次检查,大模型的指称分成三类。第一类是纯形式词,如虚词、语法标记,锚点在使用规则里,不依赖外部对象,外在主义问题不大。第二类是人工概念,如银行账户、期权交割,这些词的意义由制度约定维持,模型读文本能掌握约定用法,但无法亲自进入制度现场。第三类才是麻烦的自然种类词,水、树、疼痛、红色,人类靠身体接触和专家网络钉在世界上,模型只有语料里的二手描述。它可以完美复述水的全部性质,却没有1750年那种等待化学去发现的真实样本。这并不意味着模型说话全是空转,而是说它的指称更多停留在话语网络内部,离普特南要求的外部锚定还差一截。

外在主义有没有被反驳的余地?

批评者提出几条松动的路径。第一,窄内容方案主张头脑里确实有一套内在意义,外在主义只是承认宽内容部分,两者可以并存,待采集分析哲学界对窄内容最新的辩护版本。第二,有人认为文本世界本身就是一种外部环境,模型的词在语料共同体里也有使用规则,不一定非要接触物理样本才算锚定。第三,具身路线如果把模型接上机器人身体,让它亲手碰到液体,锚点链条就可能被补全。工程上的启发是,检验一个模型说的词靠不靠谱,不要只看它内部叙述自不自洽,要追问这个词背后有没有外部世界的约束,约束链断在哪一环,比争论它懂不懂更有操作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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